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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.06《南通日报》

志存高远艺无涯——访美籍华人画家丛志远

本报记者朱采菊/文/图

迹有巧拙,艺无古今

南通日报:为什么您强调要反思现代艺术?

丛志远:反思就像打太极、写书法一样,欲进则退,对过去的艺术作些回顾,目的是对21世纪的艺术作一展望。

1988年,我到美国留学,对自己提出一个问题:当今西方艺坛,谁主宰现代艺术?通过我的观察和了解,西方对艺术的控制主要集中在展览馆馆长、策展人、董事会会长、艺术评论家等人身上,而这些人的教育背景决定了对艺术的偏爱。

他们大多毕业于上世纪六十至八十年代,当时正是美国复古艺术最盛行的时期,这些人对西方复古主义、抽象表现主义艺术特别有感情,当你的艺术符合这一品味的时候,特别容易被欣赏。除了教育和专业背景外,再有就是政治背景。无论哪个国家,都会积极推崇和发扬本国的文化,美国也一样。这就是为什么某些题材、某些风格的作品在西方受欢迎的原因。

南朝齐国的解赫说:“迹有巧拙,艺无古今”。怀素的书法你说是新还是旧?说是新呢,唐朝距今已1000多年;说是旧呢,他的狂草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展出时,一大群美国人跟着他的书法在那绕手,看得津津有味,现代的抽象派还抽象不过它。所以我们并不是为了新去追求艺术,而是为了好去追求。  

南通日报:请您谈谈对现代前卫艺术的看法。

丛志远:我理解的前卫艺术实际上是边缘艺术,但又恰好代表了艺术发展的方向。前卫艺术的探索,就像是一座建在悬崖边上的玻璃房,中间有一条路,艺术家呢,相当于困在房子里的一头牛,到处乱闯,可能冲向万丈深渊,也可能冲出一条路。所谓前卫艺术,就是对各种形式艺术的冲撞和尝试,包括政治、道德、宗教、观念上的冲撞。当超现实主义被大部分人吸收的时候,这一艺术也就走向了死亡。

当然,西方并非到处都是乱冲乱撞,还是有一批有识之士在研究现代艺术到底何去何从。近两年来,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等地展出了塞尚、毕加索、库尔贝、毕沙罗等人的作品,通过对这些现代艺术大师作品的回顾,启发人们对现代艺术进行比较和反思,我认为这是在用一种科学、理智的精神去探讨现代艺术发展新的方向,寻找新的起点。

中国文化:一辈子的滋养

南通日报:听说您2002年在联合国个人画展开幕式上发言时,曾对着40多个国家的大使开了一个“国际玩笑”?

丛志远:是的(笑),当时好多人觉得我的作品里有马蒂斯的影子,我在发言中说:“不是我学马蒂斯,而是马蒂斯学我”,他们感到非常惊讶。我说因为我学的是中国传统,我的作品里面好多东西,是从敦煌壁画中吸收过来了,当时马蒂斯还没出生呢。马蒂斯晚年对中国书法、绘画非常崇拜,当然他学的是东方艺术,而不是真的“学我”。

南通日报:中国传统文化,对您而言,是一座富矿?

丛志远:这是肯定的。我对中国绘画艺术的研究比较深入。从实地考察来讲,我在国内时,已把中国大部分的地方都跑了一遍。像山西风陵渡、芮城、临汾、洪洞、黄河壶口一带,火车停一站,就往两边跑,是一种“耕地式”的行进,一跑就是9年,而且多是文化圣地,像敦煌、永乐宫等等。永乐宫我一共前后去临摹了3次,当地博物馆工作人员说我是十年来临摹得最精的一个。

南通日报:为什么永乐宫对你有这么大的吸引力?

丛志远:元初统治者为了加强统治,雇了一批高手,兴建吕洞宾的道观,它的线条、色彩、装饰性,在元朝应该说是最高水准。是篆书的线条,非常严格,厚重圆浑。我比较喜欢表现农民、粗犷的东西,这一点跟我的性格非常默契。当然也可能文革期间没什么东西看,门一开,一下子撞进去,啊,这么好!对它一见钟情。

南通日报:也许行走中的学习,是最刻骨铭心的。

丛志远:是啊,那时候住过寺庙,爬了一身的虱子,也睡过农家,从山上下来到火车站,几乎要走一天的路。到西藏也是这样,问藏民借一匹马,背个照相机,拿个速写本,就出发了。这一块当时吃了没感觉,现在体会到一辈子受益无穷。

东西方文化:越碰撞越魅惑

南通日报:您如何看待东西方文化之间的交融?

丛志远:现在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,你如果到纽约、佛罗里达、芝加哥这些最发达的地区去,他们搞的很多展览,在我们看来,可能是非常传统甚至过时的,因为其中有很多中国元素,我们觉得很熟。反而在美国偏远、相对不太发达的地区,展出的东西在我们看来非常现代。所以倒过来了,我们看上去很现代的东西,他们认为落后了,我们觉得不新鲜的东西,他们认为很时髦。所以对艺术的潮流,我们要从两个方面来看。现在西方认为最时髦的东西,是东方文化,是东西方文化的交融。

南通日报:就您而言,东西方文化的碰撞,带给您更多的是痛苦,还是灵感?

丛志远:要了解西方绘画,如果光从理论上研究,是很空洞的。我因为是在学版画这门艺术语言的过程中,去了解西方文化,表达思想,这本身便是一个东西方文化融合的过程,所以没有痛苦,是很自然的结合。

譬如我画的篮球系列作品,就融合了东西方元素,《心中的太阳》,前面几个人在抢篮球,后面是一排千佛洞的佛,仔细一看,佛打了领带,都是现代人坐在里面,以此表达“观众是上帝”这一主题,美国人觉得我很幽默。再如《千手观音》,前面是运动员的手,后面是佛手,再后面是千百只观众的手,寓意是观众的支持使运动员变成“神投手”,美国人看后很喜欢。所以选题要带有普遍性,再加上东方的艺术表现方式,就会很有趣。

大师:宠辱不惊境界高

南通日报:您在南艺学习期间,刘海粟是校长。您曾经写过一篇文章,回忆最后一次拜访刘海粟大师的情形,能谈谈刘海粟对您的帮助和影响吗?

丛志远:感受最深的是刘老的气度,是他面对磨难宽宏大量的胸襟。刘老很欣赏“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,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”这句话,在编辑标题和标志行之前,请单击“保存”保存您的自定义更改。

在我最困难的时候,会像念经一样念这首诗。刘老跟我深谈过两次,特别在洛杉矶见面时,我们谈得很多,他的话令我非常感动。你想一个人面对人世间的苍桑磨难,包括政治上的、身体上的,都不能使他倒下。两次中风,最后还能站起来,还能搞创作,如果没有很强的自信心,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。他的作品就像他的思想一样,宽厚、博大,这样的境界现代画家很难达到。我们常说,艺无涯,这一点让我非常感动。

南通日报:您理解的艺术大师,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?

丛志远:一个人的成功,关键在于他的人生观。艺术到了一定的时候,已不是技术问题,而是境界问题,这也是刘老给我的启发。每个人都会遇到问题,就看你怎么去理解,去处理。有时我碰到困难也会想到放弃,但转念一想,再困难的东西都是暂时的,只要再坚持一下,就会闯过这一关。

南通日报:能不能举个例子呢?

 

丛志远:蛮多的。譬如在美国毕业后找工作吧,非常难,特别是艺术家找工作更难。我把报纸上只要认为适合的工作都找来,人家写1份申请,我写50份。这时候你不会觉得无望,无望的是你已经努力了,还是没有。这时候怎么办?是放弃,还是坚持?有的人干脆不画画,做生意去了。我呢,用南通话讲叫“死犟”,不管怎么样,哪怕在这条路上走到死,也要坚持。后来获得终生教授的职位,也同样经历了一个艰苦的过程。我的一个学生说,我们的老师在获得终生教授之前,“like an animal(像一头野兽)”,确实非常艰苦。

故土:永远的家园

南通日报:能说说您对绘画最初的印象吗?

丛志远:我11岁开始画画,没有基础,画得一塌糊涂。最好玩的是画速写,我们家在街上,我就躲在长长的门缝里往外看,看见一个人过来,赶快画,但那个太快了,“刷”的一下就过去了,没办法画。后来就去画写生,画桥,画人。但不管你起多早,一会儿就会有人来。一看见人来,赶快把画架藏起来。我最早遇见的老师是徐苏,他告诉我,“画画没有窍门,要用功。”现在看来,光用功不行,但用功是对的,这就培养了我用功的习惯。

南通日报:在家乡的学画经历,对您有怎样的帮助?

丛志远:我在如东时,经常参加工农兵学员创作学习班,当时是“土八路”,没有文凭,也没有基础,就是“以创作带基础”。从我个人的成长道路来看,在美国都受益无穷。这一创作路子很值得探讨,一开始就培养创造力非常重要。

南通日报:能记起家乡时令您最难忘的一件事吗?

丛志远:18岁那年,我的作品《喜迎丰收》参加全国美展。我记得我们家正在盖房子,县文化馆康平馆长跑到我家,告诉我这一好消息。我那时是一个回乡知青,整天在地里干活,插秧、割麦,什么都干。有的人平时见我在县文化馆工作,很客气,回来后看到我在挑大粪,捂着鼻子马上就走了。我那时就有一种感觉,“鹰可以有时飞得比鸡低,但鸡永远不可能飞得比鹰高。”所以当听说入选全国美展后,高兴得快要跳起来。我当时小汽车、轮船、火车,什么都没坐过,上海也没去过,一下子去北京,开心的不得了。飞机上发了一包香烟,5支,上面写着“中国民航”的字样,回家后给了我爸,他买了一盒同一品牌的烟,放在口袋里,来人就发,老也发不完(笑)。

我在北京就住在姚止平家,我和他是同班同学,班上的一二把手,配合得非常默契。去年我失去了两个最亲爱的人,一个是老师康平,一个是同学姚止平,非常惋惜。

南通日报:知道您回南通,您在如东学画画时的老师都来了,您想对他们说些什么吗?

丛志远:我很感激他们。这些老师,譬如康平、潘宗和、汤继民、尤文绚、徐善华老师等,在我的人生中,可以说,每个人都是一个里程碑。我一直在讲,这辈子欠的人情太多。在人生很多关键的地方,都得到了老师和朋友无私的帮助。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友好使者:夏天·艺术在中国

南通日报:您是威廉帕特森大学“夏天·艺术在中国”项目的策划人,多年来,在您的精心组织下,这一活动十分成功,能对此作一简单介绍吗?

丛志远:“夏天·艺术在中国”这一项目自2001年启动以来,已举办过3届,包括学生、教师、系主任、画廊主任、院长在内的数百名美国人来到中国。我希望美国朋友和大学生能通过这一活动,用自己的眼睛和心灵来感知中国,特别是中国的艺术、文化、历史和教育。

每次活动都有一个主题。今年的主题是“中国的博物馆”。南通博物苑是中国最早的博物馆,此外,同学们还要到中国美术馆、陕西省美术馆,包括市一级博物馆、县一级文化馆去实地参观,让他们了解博物馆体系在中国艺术中的功能和作用,然后写下他们的感想,不是研究报告,当然也不是旅行日记,而是看到了什么,想到是什么,他们会因此有了不同寻常的人生积累。

 

南通日报:美国学生实地来中国后,对中国、对艺术有着怎样新的理解?

 

丛志远:他们在这里看到的东西是在美国课堂上没办法学到的,身临其境地感受活体的传统,活着的历史。我经常跟学生讲,世界上有这么多悠久的文化和历史,唯有中国的文化和历史还活着,还继续往前走。譬如古埃及的文字,现在不用了,只有历史学家在研究。而中国的书法,绵延两千年,现在还在用,譬如印章,篆体、隶书,大家都认得,认为它很美,还在向前发展,这一点他们感受很深。

南通日报:未来在促进中美文化交流方面,还有哪些打算?

丛志远:除继续做好“夏天·艺术在中国”外,还会促成两国学校、艺术家之间更多的交流合作。我的成长得益于他人的帮助,现在能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影响做点事,虽然辛苦一些,还是非常值得的。我相信此次来,仅仅一个交流的开始,希望以后能有更多机会做更多的事。

 

南通日报:对于艺术创作有何期许?

 

丛志远:艺术家永远用作品说话。我记得1980年在黄河大禹渡,好不容易爬上又陡又滑的山巅,一看,前面又是莽莽高原……艺术人生也是这样,攀到一个顶点,才发现原来又是一个新起点——就像海粟老人的那句话:“人生有限,艺术无涯。”

丛志远简历

男,汉族,1953年生,江苏如东县人。美籍华人画家、版画家,美国新泽西州威廉帕特森大学版画系主任,终生教授。1977年后进入南京艺术学院学习。1982年取得硕士学位。1988年底到美国印地安那大学攻读美术博士研究生,1993年取得博士学位。丛志远在中国主攻工笔国画,来美国侧重专攻版画,兼顾国画创作,得到刘海粟、亚明、陈大羽、勃沙堤等中外艺术大师的教导。其作品先后在中国入选5次全国美术作品展览,在纽约联合国总部、巴特勒美国艺术博物馆、夏威夷美国东西中心艺术展览馆、青海省博物馆等举行过20多次个人画展。作品获得多种奖项,被《纽约时报》、Star-Ledger、NBC等多家媒体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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